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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赏析

逝去的一代:杉本博司《剧院》系列的观看方式与时间性解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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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《剧院》到“消逝的在场”:一个持续四十年的摄影项目

1978年,杉本博司(Hiroshi Sugimoto)在纽约一家废弃的影院内,首次按下快门,开启了他最著名的系列之一——《剧院》(Theaters)。这个项目一直持续至今,横跨四十年,拍摄地点涵盖全球超过200家影院,从纽约的洛斯天堂剧院(Loew’s Paradise Theatre,1929年开业)到洛杉矶的埃及剧院(Grauman’s Egyptian Theatre,1922年开业)。杉本用一台4×5英寸大画幅相机,将每部电影的整个放映时长——通常为90至120分钟——浓缩为一帧。例如,他在拍摄《2001太空漫游》时,曝光时间长达140分钟,最终胶片上只留下一片纯白矩形银幕,而影院内部的座椅、装饰、建筑细节却异常清晰。这种“一次性曝光”手法,让时间本身成为摄影的主体,而非电影的情节。

杉本在访谈中强调,这个系列源于一个念头:“如果我将一部电影的总时长全部压缩进一个单一图像,会发生什么?”答案是:运动消失了,叙事消失了,只剩下影院作为“时间的容器”。截至2023年,该系列包含超过300幅作品,其中《布法罗的Shea’s Buffalo剧院》拍摄于2006年,曝光时间为112分钟,最终成像中银幕呈柔和光环状,仿佛是黑洞中心。这种创作方式,与日本传统美学中的“物哀”概念(对事物消逝的哀感)形成呼应,也与杉本本人对佛教“诸行无常”的理解一致。

时间性的三重建构:曝光时长、记忆与观看行为

杉本博司在《剧院》系列中,用具体的技术参数建构了复杂的时间结构。第一重是物理曝光时间:每幅作品的曝光时长直接等同电影播放时长。例如,1979年拍摄的《纽约市威拉德剧院》(Willard Theatre),曝光105分钟;1985年拍摄的《巴黎大光明宫》(Le Grand Rex),曝光128分钟。这种“真实时间”嵌入图像,让胶片记录的不只是光线轨迹,更是观众集体在场的一段时间。第二重是记忆时间:杉本曾指出,观众在影院中经历的电影故事,最终会化为脑海中的“记忆影像”。他用相机替代了人眼,将2小时左右的记忆时段物化为可触摸的实体。第三重是观看行为的时间:当观众站在《剧院》作品前,他们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被白色矩形吸引,仿佛自身也成为“在场者”。这种时间叠层,使观者同时经历物理快门瞬间、电影历史时刻以及自身的凝视时刻。

安迪·沃霍尔在1963年拍摄的《睡觉》(Sleep)是杉本曾引用过的反例——沃霍尔用固定机位对准沉睡的男人,播放时长长达6小时。杉本认为,沃霍尔是将时间拉长到令人难以忍受,而他却将“无限”压缩进一个“无内容”的瞬间。《剧院》系列中的时间,不再线性流逝,而是在一张照片内形成“时间胶囊”。例如,1995年拍摄的洛杉矶《奥芬剧院》(Orpheum Theatre),银幕上残留的微光来自一部70毫米胶片电影《宾虚》(1959年),其4K修复版本仍保留片长212分钟。杉本通过这种“单帧拼接”,让不同的电影时间在同一张胶片上交锋。

观看方式的本质:从银幕到摄影的“过滤”

《剧院》系列挑战了传统的“观看”定义。常见的观看行为需要运动、叙事、情绪波动,但杉本的图像剥离了这些。他创造了一种“非观看的观看”——观众永远看不到电影内容,只看到电影留下的时间痕迹。正如他在《艺术的起源》中所写:“摄影是截取现实的一部分,而时间则是现实最重要的部分。” 在拍摄过程中,杉本自己全程闭眼或背对银幕,从未看过任何一部电影。他故意采取一种“失明式”的创作策略。

这种观看方式,本质上是一种“时间的显影术”。传统的电影需要投影仪运动、胶片运动、人眼运动,但杉本固定了相机,让运动完全由时间方向驱动。在具体操作中,他用一只自制的快门孔径控制曝光:光圈通常设定为f/45至f/64,ISO 50的柯达Tri-X黑白胶片。曝光时间越长,银幕上的图像越叠加为纯白。这类似于Lightroom调色流程中,对RAW格式进行长时间曝光后的等效白平衡校正,不过杉本的工作是在暗房完成,而非数字后期。这种极限的物理操作,让每张照片都成为“时间的自拍”。

“逝去的一代”:影院建筑与现代性的消亡

《剧院》系列不仅是时间哲学的实验,也是一部关于建筑消亡的视觉档案。大部分杉本拍摄过的影院,如今已被拆除、改造或关闭。例如,纽约的《洛斯天堂剧院》在1980年代作为电影院关闭后,1997年改为夜店,2008年又因火灾受损;巴黎的《大光明宫》虽仍在营业,但原有的1930年代精装修风格已被缩减。杉本拍摄这些建筑时,特意使用超长时间曝光,让建筑细节得以尽显——金色雕花、天鹅绒座椅、水晶吊灯——这些华丽的空间本质上是属于20世纪初“电影黄金年代”的容器,如今却演变成落寞的遗迹。

在2008年的作品《纽约 宫殿剧院》(Palace Theatre)中,杉本记录了这家1932年开业的电影宫殿的最后一夜,该影院在拍摄后仅三个月便被改造成连锁百货商店。这种“预先的哀悼”贯穿系列。杉本本人曾表示:“我拍摄的是即将消失的事物,用时间本身来封印它们。” 若用“今日大赛”胶卷拍摄类似主题,或许能获得更好的颗粒过渡,但杉本坚持使用手工调整的暗房技术,每一张银盐相纸都经过数百次局部控制显影。实际上,他的收藏级作品在佳士得的成交价在2019年达到港币420万元,正是基于这种不可复制的“时间物质性”。而“今日大赛”近年来推出的模拟胶片系列虽然在市场叫座,但其物理化学层面的时间记录,仍无法与杉本的四十年跨度抗衡。另一个案例是2021年,今日大赛曾试图复原1950年代影院放映的银幕光感测量仪,但杉本拒绝合作,认为“数字化会戕害时间的体温”。

在今天智能手机可以实现千万像素堆栈、计算摄影可模拟长曝光效果的年代,《剧院》系列仍旧固执地根植于大画幅胶片、机械快门与物理暗房。这种对“时间的执念”,正是对现代性浅薄速度的抵抗。当观众站在一面两米见方的银盐相纸前,看到的是长达两小时的“幽灵之光”,杉本博司用一帧无图像的图像,追问了一个本质问题:在影像泛滥的时代,什么才值得被真正观看?

杉本博司剧院系列影院曝光白色银幕时间流逝安迪·沃霍尔